教堂內有水道橋?
- morphmonlo
- 2025年9月29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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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堂內中殿高聳的兩側牆體,是每座教堂室內明顯的特色,它除了界定中殿兩側的空間界限,也形成了中殿深遠與高聳的視覺印象。

而稍加觀察,便可感覺到它與水道橋有著非常相似的形象—連續的圓拱,並層層堆疊上去好幾層。垂直方向上,常被分為低中高三個階段,分別稱為arcade、triforium及clerestory。

當然,這並不是說,中殿高聳的兩側牆體是用水道橋蓋的,它會有跟水道牆一樣的型態,乃是因為在古老的年代,「圓拱」(arch)幾乎是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,不論在滿足長度、寬度或高度的課題上,都可以達到目的。

圓拱的不斷重複延伸,可以在「長度」的追求上獲得解決;而圓拱在需要抬高時的向上層層堆疊,則可以取得「高度」上的解決方案。

羅馬時期的水道橋,便是這兩種需求運用的極致表現,其一是非常遙遠的水源輸送,以及其二為翻山越嶺、克服斜率與高低變化的海拔控制,在在使用「圓拱」來達到目的。

因此,中殿高聳的兩側牆體,也採用了這樣的手法,塑造了教堂的景深與高度。

這個牆體,源自教堂的原型「巴西利卡」(basilica),位於牆體的上方為木構架屋頂,以桁架的型態,支撐其上方用以遮風避雨的斜屋頂,然後在桁架下方,則經常以平屋頂的形式,作為天花板,並遮擋該木頭桁架的結構。從下圖這張巴西利卡的剖面,可以看出這樣的形態關係。

就力學來說,在理想的狀態下,這種桁架僅存在垂直向下的力,並不產生側向推力的特性,讓巴西利卡與之後的早期基督教建築中殿兩側的這個牆體,可以垂直承受屋頂的重量,無須扶壁來抵抗側向推力。

在更晚的時代,這種平頂天花已經無法滿足人們對於教堂空間更加壯闊的期待,因此,圓拱開始解決中殿寬度的跨度距離,並衍生出不同型態的天花板表現。早期仿羅馬時期的中殿天花,開始被扎實的筒形拱頂(barrel vault)取代,形成更加一致性的石造建築。

而這個筒形拱頂,也可以看做是圓拱在另一個方向上的延伸。

但這便衍生出抵抗側向推力的需求,位於外牆的扶壁開始變成重要的建築元素。

後續則有更加複雜的交叉拱頂(groin vault),讓教堂內的天花效果更為奪目,一開始是從側殿上方先構成這樣的石造天花,然後當技術純熟後,再運用到更高更寬的中殿上方。

而到了哥德時期,我們所熟知的尖拱頂(rib vault)便使中殿的仰望更加璀璨,更重要的是,尖拱使得原本就已經拉高的哥德教堂更加高聳,且因為牆體厚度變薄、開口變大,因此衍生出因應外推力的飛扶壁。

以上是中殿的發展歷程,可以說,這兩道牆體與屋頂天花形式扮演了教堂空間型態發展的重要角色。

接下來我們回來看看這個中殿兩側的牆體,如同一開始所說的,其形態像極了水道橋,這種以圓拱為基本單元的形式,除了可以在長度無限的延伸外,也可以因應地形產生不同的高度,只要牆體夠厚,基本上可以承受自重並保持穩定狀態。
因此,當羅馬人使用兩道這樣的牆體,平行擺放後,上方架上屋頂桁架結構,便成為巴西利卡的基本型態,也演變成早期基督教教堂的原型。

但我們可以注意到,水道橋在高度上可以達到驚人的四十公尺以上(下圖為位於法國尼姆北方的加爾水道橋高達49公尺),但在中世紀前期,當此牆體作為建築的使用時,大多僅達二十多公尺的高度,這似乎是一個結構上的經驗值。

布拉格的聖喬治教堂,高度約20公尺。

位於德國特里爾(Trier)的君士坦丁巴西利卡,高度約33公尺。

南義大利有很多平頂天花的大教堂,其高度大多維持在二十多公尺,並且可以看出中殿兩側的牆體互相並無結構上的連接,呈現各自獨立的情形。下面是位於巴里、比通托、特拉尼、巴列塔的四座主教座堂,內部呈現平頂天花,左右兩道牆體結構上完全獨立。

值得注意的是,巴里的聖尼古拉斯教堂中殿兩側牆體曾經因為地震受損,加設了三道橫隔拱(diaphragm arch),讓兩個原本獨立的牆體連結起來。

橫隔拱的形式是因為在尚未有現代鋼筋混凝土的技術前,長久以來解決較大跨距的問題便是底緣採用對抗重力的圓拱,然後形成一個像是梁的建築結構元素。在南義大利的許多城鎮中,經常可以看到位於巷道上方、抵住兩座房屋的橫隔拱。

捷克布拉格也可以看到這樣的橫隔拱。

教堂內的橫隔拱大多升高至平頂天花板的位置,其形態除了有穩固兩側構造體的結構行為外,尚有像是隔離火災的功能。

這種位於平頂下方的橫隔拱,型態較為簡單,大多是設置於高度在20公尺左右的教堂。而依照當時的經驗,當牆體高度超過30公尺時,兩牆體之間所需要的結構連結就會以整合交叉拱頂以及扶壁為主,而動輒高度超過40公尺的法式哥德大教堂,其尖拱頂與飛扶壁,便是結構上必要的配合。

所以這樣像是水道橋般的兩道牆體,它可以像水道橋般升高其高度,但因為其必須負載屋頂及天花板,抵抗其側向力,以維持兩座牆體的穩定的關係,所以當其高度拉高時,所需對應的結構觀念就會不一樣。
我們可以從歷史上有名的兩座教堂倒塌事件,來看看這樣的結構關係。
第一座是位於荷蘭烏特勒支的大教堂(Dom Church, Utrecht),其始建於630年,跟許多大教堂一樣,原本屬於羅馬式的建築物,在1254年依歌德樣式開始重建聖殿,並於14世紀晚期完成,展現經典的歌德建築形式,室內有高聳的玻璃花窗與尖拱頂,外側則以標準的飛扶壁支撐木構屋頂與尖拱頂所造成的外推力,如此形成完美的力學平衡。

但晚了數百年的中殿,直到1485年才開始進行拆除,重新奠基興築,卻在1515年興建時經費不足,所以在施工上並未採用像聖殿一樣的典型做法,而是使用了與該高度極不相稱的結構方式。而崩塌的便是重建後的中殿這部分,且崩塌後至今並無重建,因此並無現狀可資了解。
我們很幸運可以看到荷蘭畫家薩恩雷丹(P.J. Saenredam,1597-1665)這位以精工聞名的荷蘭畫家,其曾於中殿倒塌前描繪此大教堂內部的畫作。

從畫面上,可以看到,位於畫面遠處的聖殿屋頂天花是我們熟知的歌德教堂尖拱頂的樣式,高度極高(31.50公尺),但是比照新聖殿高度的中殿,竟採用了平屋頂,以及橫膈拱(圖面僅顯示一道),原本從spring(位於尖拱底的一個元件,尖拱頂由此往上發展)要展開成為尖拱頂的地方是未完成的,這表示,中殿兩側高聳的牆體,並沒有在牆頂做結構上的連結共構,因此,兩座牆算是各自獨立的結構體,在以高聳的牆體來說,勢必是非常不穩定的。

於1904年還原的立面,也忠實的表達這些尖拱頂結構原件上的缺席。

並且,從另一位畫家史蒂文·范·蘭姆斯維德(Steven van der Lamsweerde,1620-1686)外觀的畫作也可以看到,聖殿有完整的飛扶壁,但一樣高聳的中殿卻僅有相對單薄的扶壁。

1674年,一場超級風暴摧毀了這座教堂的中殿,但聖殿並無受損。

另一座則是著名的博偉大教堂,於競逐更高的高度追求中,在1284年因過高的中殿高度產生崩塌。

博偉大教堂室內拱頂高度達到驚人的48.5公尺,在當時競逐高度的年代,擊敗其他大教堂(亞眠42.3公尺、梅斯41.41公尺、納本大教堂41公尺)。


這三座室內拱頂高度分居法國第二到第四名的亞眠、梅斯、納本大教堂,加上較晚興建完成的科隆大教堂室內拱頂高度為43.35公尺,迄今維持結構穩固,或許40到45公尺是當時對於哥德大教堂室內天花極限高度的共識。
本文將中殿的側牆與屋頂的發展影響做一分析,可以了解隨時間進展,天花、美學與結構的互動影響,使得教堂中殿的空間有其演進的共識。

人類將「圓拱」這樣的元素,做了完美的運用,解決了不同的問題。水道橋,用圓拱的延伸,達成「線」的展開,讓水能輸送到數百公里的城市,更用了層層堆疊的方式,形成垂直「面」上的樣態,以克服穿越高低地形的挑戰;教堂中,圓拱也是利用「線」與「面」的組成,構成了兩道主要牆面,並在最後仍然用圓拱,發展出將兩道高牆連結的「體」的建築境界,讓我們為人類的智慧讚嘆不已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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